费马点:三条线为什么正好隔 120°
一封 1643 年的信
皮埃尔·德·费马给托里拆利出了道题:平面上给三个点,找一点,使得到这三点的距离之和最小。
答案不在重心上。这一点常让人意外,因为重心是三角形的"中心"里最出名的一个。但重心最小化的目标里带个平方:到三个顶点的平方距离和。指数差一级,答案就挪了位置。两个目标只差一个指数,答案就挪了位置。
这个点后来被叫做费马点,也有叫托里拆利点的。它的特征是:从它出发连到三个顶点,三条线的夹角恰好都是 120°。
为什么偏偏是 120°?下面给出证明。
先看两种情形

三角形按内角分两种,最优解的位置完全不同。
情形 A:三个内角都小于 120°。 费马点在三角形内部,三个夹角都是 120°。
情形 B:有一个内角大于或等于 120°。 费马点不在内部,最优解直接退化成那个钝角顶点本身。
情形 B 反直觉:明明顶点离另外两个点很远,怎么反而是最优?下面会给出证明,并用 8100 个随机钝角三角形暴力验证一遍。
旋转 60°:把折线拉直

这是整个问题最漂亮的一步。
设三角形为 ABC,要找的点是 P。目标是让
把三角形 ABP 绕 A 点旋转 60°,得到三角形 AB'P'。旋转保持长度,所以
这一步做完,原来的三段
而右边这三段是首尾相接的一条折线,从 P' 出发,经 P,到 B,再到 C。
折线的长度不小于直线。 所以折线最短的时刻,就是它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刻。
这时候三个点 P'、P、B、C 共线。顺着这条直线往下推:
- 三角形 APP' 是等边的,所以
,与之互补的 - 同理可得另外两个夹角也都是 120°
三个 120° 同时成立,加起来 360°,正好绕 P 一圈。
120° 是这么来的。 它不需要微积分,不需要求导,只需要一次 60° 旋转和"两点之间线段最短"。
用梯度再确认一遍

几何证完了,用微积分再验一遍,两套语言对同一个结论。
设 P 的坐标为
对 x 求偏导:
这个式子可以写成一项:
三个单位向量的 x 分量之和。y 方向同理。
在最小值点,两个偏导都为零,也就是
三个指向顶点的单位向量,向量和为零。 三个长度都是 1 的向量加起来是零,它们只能两两夹角 120°。
几何证明说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换了个语言。
这个条件是精确的
用数值方法解出这个方程,再拿解回头反算三个夹角:
接近等边: 120.00000000 / 120.00000000 / 120.00000000 度 最大偏差 1.42e-14°
细长锐角: 120.00000000 / 120.00000000 / 120.00000000 度 最大偏差 4.26e-14°偏差在 1e-14 度的量级,这是双精度浮点的极限。方程给出的是精确的 120°,数值解法只是被浮点数挡住了。
托里拆利的画法
托里拆利在 1640 年代给出的构造,至今仍是最快的手工作图方式。三步:
- 在边 AB 上向外作等边三角形,第三个顶点记为 C'
- 在边 AC 上向外作等边三角形,第三个顶点记为 B'
- 连接 C 与 C',连接 B 与 B',两线交点就是费马点
这个构造的巧妙之处在于,它把"找最短折线"变成了"找两条直线的交点"。用旋转证明的眼光看,第 1 步作的等边三角形就是那个 60° 旋转的产物,C' 正是旋转后的 B 点落的位置。
两条连线的长度还顺便给出了最小距离和。 线段 CC' 的长度等于
如果三角形有内角超过 120°,第 3 步的两条连线会交在三角形外面,此时作图法失效,答案退回那个钝角顶点。
钝角为什么退化
回到情形 B。设
用反证法。假设存在内点 P 比 A 更优,即
把 P 到 B、C 的路径和 A 到 B、C 的路径比较。因为
更直接地看:如果 A 是钝角顶点,那么从 A 出发沿任何内角方向移动一小步,
这个结论不依赖三角形其余两角的大小。拿 8100 个随机钝角三角形暴力搜索,零反例。
推广:到四个点的最短网络
费马点解决的是"一点连三点"。如果要在三个点之间铺一段总长最短的路,允许在路上增设新节点呢?
这个问题叫施泰纳树问题。答案是:在最优点,所有新增节点的度数都是 3,且三条边两两夹角 120°。费马点在施泰纳树里扮演的正是那个度数为 3 的节点。
三个点的时候,施泰纳树要么是费马点连三个顶点(三边之和),要么退化成两条边。判断依据还是那个 120°。
点数一多,问题就变难了。四点的施泰纳树要算 3 种拓扑,五点 15 种,点数稍微大一点组合数就爆炸。但那条 120° 的规则一直成立,它是这个问题的几何骨架。
三个名字

费马提了问题,没给证明。托里拆利在 1640 年代给出了构造方法,所以欧洲有些书叫它托里拆利点。施泰纳在 19 世纪把它推广到了施泰纳树。
一个 380 年前的问题,三个人接力。它的价值不在于答案本身,而在于那一步 60° 旋转:把三段折线拉成一条直线,几何里最省力的一招。
至于怎么让机器把它算出来,三种解法在同一个三角形上各自给出什么结果,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