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IAN数据:一个期望值∞的游戏,为什么没人愿意出超过20块
先验直觉: 有一个公平的游戏——抛硬币直到正面出现,第n轮出现则赢2ⁿ元。这个游戏的期望值是无穷大。理论上你应该倾家荡产也要玩。但现实中,大多数人只愿意付2-4块钱入场。不是他们傻——是他们的直觉比无穷大更聪明。
2026年7月1日 · 预计阅读 15 分钟
关键词: 圣彼得堡悖论,期望值,预期效用理论,风险厌恶,前景理论,边际效用递减
01 一个期望值无穷大的游戏
1738年,丹尼尔·伯努利(Daniel Bernoulli)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发表了一篇论文,提出了一个困扰数学家两百多年的问题。
游戏规则极其简单:
- 你抛一枚公平硬币
- 如果第一次就是正面,游戏结束,你赢 2元
- 如果第一次反面、第二次正面,你赢 4元(第二轮)
- 如果前两次反面、第三次正面,你赢 8元(第三轮)
- ...
- 如果前n-1次反面、第n次正面,你赢 2ⁿ元
现在问你:你愿意付多少钱来玩一次这个游戏?
大多数人回答:2-4元。最乐观的人也不会超过20元。
但数学告诉我们:这个游戏的期望值是无穷大。
第一次正面概率 = 1/2,奖金2元 → 贡献 1/2 × 2 = 1 第二次正面概率 = 1/4,奖金4元 → 贡献 1/4 × 4 = 1 第三次正面概率 = 1/8,奖金8元 → 贡献 1/8 × 8 = 1 ...
每一轮对期望值的贡献都是1。 有无限轮,期望值 = 1+1+1+... = ∞。
这就是圣彼得堡悖论的核心: 一个数学上期望值为无穷大的赌博,现实中没人愿意花大价钱玩。
02 无限期望与现实之间的鸿沟
问题出在哪?
如果你真的去玩这个游戏,绝大部分时候你会输钱,只有极少数时候会获得巨额奖金,从而拉高平均值。
我们用代码模拟了100,000次游戏:
模拟100000次圣彼得堡游戏:
赢到2元(第一轮正面): 49982次 (49.98%)
赢到4元(第二轮正面): 25035次 (25.04%)
赢到8元(第三轮正面): 12499次 (12.50%)
赢到16元(第四轮正面): 6246次 (6.25%)
赢到32元(第五轮正面): 3120次 (3.12%)
赢到64元(第六轮正面): 1581次 (1.58%)
赢到128元(第七轮正面): 753次 (0.75%)
赢到256元及以上: 784次 (0.78%)
平均收益: 47.83元 | 中位数收益: 4.00元
只有14.7%的游戏收益超过8元数据揭示了反直觉的真相:
- 50%的概率你只拿回2元(第一轮就正面)
- 中位数收益仅4元——你有一半的概率收入不超过4元
- 平均收益≈48元——但这是被极少数"幸运儿"拉高的
- 只有 0.78%的概率 你拿到256元以上的奖金
- 但恰恰是这0.78%的概率,贡献了期望值的绝大部分
想象一下:你花了100块入场费,玩100次。你可能99次都在亏钱,但第100次连续10次反面,赢了1024元——拉平了所有亏损,甚至还有得赚。
问题是:你扛得住99次亏损吗?
03 伯努利的解法:不是钱本身,是钱带来的满足感
丹尼尔·伯努利提出了一个天才的解法:人们关心的不是钱本身,而是钱带来的效用。
一元钱对乞丐和亿万富翁的价值完全不同。这就是边际效用递减:
财富从10元增加到20元,带来的满足感远大于从1000元增加到1010元。
伯努利用对数函数来描述这一直觉:
在这个框架下,圣彼得堡游戏的"期望效用"不再是无穷大:
这是一个有限的数值。设初始财富W=100,求解公平入场费p:
等一下——按对数效用算出来,也愿意付96元?这与现实中2-4元的直觉还是对不上。
问题在于:伯努利用的效用函数还不够"真实"。
更合理的效用函数(CRRA,Constant Relative Risk Aversion)给出更低的入场费:
- γ=0.5(低风险厌恶):愿付约21元
- γ=1.0(对数效用):愿付约7元
- γ=2.0(中等风险厌恶):愿付约4元
- γ=4.0(高度风险厌恶):愿付约2元
γ越大,你越在意极端小概率损失——这正是风控的底色。
04 无限轮 vs 有限轮:现实中的圣彼得堡
现实中有两个因素打破了"期望值无穷大":
第一,庄家不会无限支付。
没有任何庄家有能力支付2¹⁰⁰元——这比宇宙中的原子数量还多。现实中赌场会设上限。一旦设上限,期望值就变成了有限值。
如果庄家最多玩20轮(最高奖金≈100万):
- 期望值 = 20元
- 这是合理的入场费
如果庄家最多玩10轮(最高奖金1024元):
- 期望值 = 10元
- 大多数人不愿付超过5元
第二,人类的"折现"机制。
我们天生对极低概率的巨额收益不敏感。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前景理论(Prospect Theory)发现:人们系统性高估小概率、低估中大概率。
概率权重函数:
- 1%的概率 → 被感知为约3%
- 10%的概率 → 被感知为约15%
- 50%的概率 → 被感知为约39%
但反过来:
- 0.1%的概率(对应第10轮正面)→ 被感知为约0.5%
- 0.001%的概率(对应第17轮正面)→ 被感知为约0.01%
极低概率被高估了,但还不够高到让你愿意付大价钱。 而小奖金(2元、4元)的边际效用又太低了。
05 圣彼得堡悖论在风控中的投影
圣彼得堡悖论不只是数学家的玩具。它在风控中有一个直接的投影。
场景:为什么预期为正的策略,业务方不敢做?
假设有一个策略,每次决策的预期收益为正(+1元/笔),但有4%的概率单笔亏损-25元。模拟1000笔:
预期为正(+1/轮)的策略模拟(1000笔×100条路径):
平均终局资金: 1426.7元(起始100元)
正收益路径: 88条 (88%)
破产路径: 12条 (12%)12%的破产概率。 这就是风控版的圣彼得堡悖论。
你的模型说"预期收益为正,干吧"。但风控负责人说"不行,可能破产"。
谁对了?
都对。模型说的是"平均",风控说的是"尾部"。这就是圣彼得堡悖论的核心张力:期望值给出了正确的长期指引,但现实决策被短期生存约束绑架了。
就像圣彼得堡游戏一样:
- 无限次重复 → 你可以承受极小概率的巨额亏损
- 有限资本 → 你活不到"无限次"的那一刻
这个原理在风控中无处不在:
| 场景 | "期望值"视角 | "圣彼得堡"视角 |
|---|---|---|
| 信贷审批 | 评分卡说预期损失<利率 | 但一笔大额坏账吃掉一年利润 |
| 策略调优 | 新规则预期提高通过率2% | 但可能在一个客群上翻车 |
| 模型迭代 | AUC涨了0.02 | 但如果新模型在尾部失效... |
| 反欺诈规则 | 拦截率提高5pp | 但误伤一个优质客户流失 |
| 资金运营 | 这个产品预期ROI=8% | 但黑天鹅来了呢? |
关键要点: 你不是在反"期望值为负"的策略,是在反"让你破产的策略"。
06 数学文化:从伯努利到卡尼曼的300年
圣彼得堡悖论的历史,就是一部"人类如何理解风险"的进化史。
1700年代 — 期望值时代
帕斯卡和费马(1654)创立概率论时,默认的决策规则是"选择期望值最大的选项"。没有考虑风险,没有考虑个人偏好。
1738 — 伯努利的突破
丹尼尔·伯努利在圣彼得堡科学院的论文《风险测量的新理论》中提出了预期效用假说:人们最大化的是效用的期望值,而不是金钱的期望值。对数效用函数U(x)=ln(x)将圣彼得堡悖论的期望值从∞降到了有限。
但他的天才之处被遗忘了近200年。
1944 — 冯·诺伊曼的公理化
冯·诺伊曼和摩根斯坦在《博弈论与经济行为》中为预期效用理论提供了严格的公理基础。至此,预期效用理论成为经济学和决策理论的基石。
1979 —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革命
但预期效用理论无法解释一个事实:人们在面对收益时风险厌恶、面对损失时风险偏好——所谓展望理论(Prospect Theory)。
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两个关键发现:
- 损失厌恶:损失1元的痛苦 > 赚1元的快乐(约2.25倍)
- 概率权重扭曲:人们对概率的感知不是线性的
这两条加起来,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没人愿意花超过20块玩圣彼得堡游戏——你不仅对高额奖金打了折扣,还对小额损失额外敏感。
2020年代 — 行为风控
今天,先进的风控系统不再假设借款人"理性最大化期望值"。它们用行为经济学模型捕捉:
- 债务厌恶:为什么提前还款不代表信用好
- 现在偏见:为什么高息日贷仍然有人借
- 参照点依赖:为什么"利率涨了0.5%"比"绝对利率6.5%"更有冲击力
300年前圣彼得堡一个游戏提出的问题,今天仍然是风控的核心课题:期望值、风险承受力、和非理性行为之间的三角博弈。
07 关键要点
- 圣彼得堡悖论证明了"期望值最大化"作为决策准则的缺陷——无穷大的期望值不等于无限的支付意愿
- 中位数收益比均值更能反映"大多数人的体验"——100,000次模拟中,中位数4元vs均值48元,差距12倍
- 边际效用递减是破解悖论的第一把钥匙——100元到200元的快乐不如10元到20元
- 风险厌恶参数γ直接决定定价——γ=0.5时愿付21元,γ=4.0时只愿付2元,风控的本质就是高γ
- 圣彼得堡悖论的现实投影:预期为正≠不会破产——模拟中12%的路径在"预期为正"的策略下仍然破产
- 前景理论的概率权重扭曲补充了效用理论的不足——人们高估小概率、低估中大概率,这解释了为什么彩票和保险同时存在
- 有限资本约束是"期望值∞"不能落地的根本原因——你活不到庄家开出一个天文数字的那一轮
- 300年从伯努利到卡尼曼的跨越,本质上是"从完美理性到有限理性"的认知升级——风控模型也在走同样的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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